幻光

昨天晚上和孙宇喝了点酒。酒意慢慢上来,头脑发热,身体发轻,连情绪也被托得有些发飘。人一微醺,就很容易被旧日子拽回去。恍惚之间,我忽然想起 18 岁那年,和他一起去网吧通宵的那个晚上。算起来,从那时到现在,已经过去六年了。

我已经记不清那是高二还是高三,只记得大概是某个期末结束前,从兰州回家的前一晚。我们去了培黎广场对面的一家网吧。高中三年都在住宿环境里,连最基本的用电自由都没有,充电宝充一次电要五毛钱。至于电脑游戏,更像是被生活严密隔开的东西。即使每学期实践课都选计算机,也不过是在学校机房里摸一会儿电脑,而学校的电脑,也只能玩一些 4399 小游戏。所以那时去一次网吧,去碰那些真正需要显卡、需要配置的游戏,几乎像是一种越界,像是暂时跨进了另一种生活。

可真正留在我记忆里的,并不是那晚玩了什么游戏,而是凌晨五点多,我从网吧门口走出来时看到的天色。天刚蒙蒙亮,空气清得近乎透明,整座城市却已经开始缓慢地苏醒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自己身体里也像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。不是想明白了什么,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:人不能就这样活着,总该去追一点什么。后来我对着手机的语音备忘录说了很多激励自己的话,可惜那段录音早就找不到了。可我大概知道,当时无非也就是那些话:我要考得更好,我要去更远的地方,我要成为某种了不起的人。

少年时代的愿望往往就是这样,既空泛,又炽热;既天真,又像真的能照亮一生。

后来去了南京。刚上大学的时候,一切都显得很新。开学正好是桂花盛开的季节,空气里带着一种明亮而轻盈的香气。也是秋高气爽的时候,天很高,风很远,人好像很容易就会对未来生出某种不切实际的信心。我走过横跨长江的大桥,也爬过南京的山。那时候总觉得,既然来到了新的地方,自己也应该随之成为一个新的人。

于是我想把绩点弄得更高,想参加很多活动,想读很多书,想迅速把自己塑造成某种更好的样子。现在回头看,那时真正诱惑我的,未必只是那些事情本身,而是一种关于自己的想象:我希望自己是上进的、丰富的、充实的,是一个配得上这座城市、配得上这种新生活的人。可本科四年过去,真正完成的事情似乎并不多。游戏玩了不少,动画看了不少,那种对 “更好的自己” 的想象却始终没有真正落下来。

大学给人的不只是自由,也给人一种幻觉:仿佛只要环境一变,自己就能顺势成为另一个人。

2023 年,我第一次实习,第一次一个人租房,也第一次真正开始一个人的生活。刚到杭州的前几周,一切都带着新鲜的光泽。每天接触新的东西,心里一边忐忑,一边又隐隐兴奋,总觉得自己正在靠近某种更真实的人生。

可这种新鲜感并没有持续太久。时间一长,独居生活里那些迟钝而坚硬的部分就一点点显露出来了。我实在太孤独了。因为做的项目比较独立,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,一整天甚至都不会和别人说一句话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对杭州最深的印象,不是西湖,不是景色,而是周五傍晚那种闷热的空气,和天边一层发紫发红的云。我从公司一路走回租屋,汗流浃背,脑子发晕,脚步却停不下来。一路上总会忍不住想:我到底该成为什么样的人?做游戏吗?做编译器吗?在计算机领域变成一个真正厉害的人吗?

回到住处以后,我常常会翻开那些晦涩得近乎顽固的编程语言理论书,拿起草稿纸,一页一页地硬啃。那种感觉其实很奇怪:并不是真的读得很懂,也未必真的多喜欢,可只要啃完一个多小时,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一点什么,心里就会生出一种近乎庄严的满足,好像这样就离 “我想成为的那种人” 又近了一点。

可很多时候,这种满足又极短暂。看完书以后,我往往还是会去玩游戏。白天积压下来的孤独,会在夜里变成一种报复性的放纵。我一玩就玩到很晚,三四点,四五点,甚至一直玩到窗外发亮,看见杭州的天色从沉黑慢慢转淡。直到这时,我才像猛然惊醒一样意识到:原来又天亮了。

睡到下午醒来,我常常也没有地方可去,最后还是去西湖。于是西湖成了我那段时间里最稳定的去处。我背着书包,带一本到处翻的书,从下午坐到晚上,坐到湖边的人慢慢多起来,坐到人声喧闹,灯光浮动,坐到夜色一点点压下来。我一个人坐在那儿,看着别人的热闹被夜晚托起,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生活。温热的风不断吹过来,我心里却总觉得空。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在为理想蓄力,后来才慢慢明白,支撑我的未必全是热爱,更多时候,也许只是我太需要相信:自己终究会成为某种更强、更重要、更不平凡的人。

人有时并不是因为真的热爱,才去追逐某样东西;更多时候,是因为不能忍受自己毫无向往。

后来我渐渐意识到,很多愿望并不是凭空长出来的。它们常常和 “我想成为谁” 绑在一起。本科的时候,我看很多编程语言方向的人,便以为自己的路也该通向那里;研究生以后,我又读了很多关于历史、关于社会的书,于是幻光又悄悄移向了另一边。人总会吃自己看见的东西,也总会试着活成自己想象中的那类人。可归根到底,我学的是软件工程,总还是要先有一口饭吃。于是到了研二,我去了深圳,开始第二份实习。

深圳那段时间,生活其实比杭州要快乐得多。第一次在广东,有女朋友陪着我,周末也总有地方可去。珠海、香港、广州,生活看起来是饱满的、热闹的,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。可越是在这种时候,我越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在工作上已经看不见什么前途了。不是因为工作特别糟,而是因为那份曾经照着我的东西,好像已经暗下去了。我忽然发现,人难受的时候,并不总是因为过得不好;有时恰恰是因为过得不坏,却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活下去。

后来我离开深圳,回到南京,接着又来到北京,开始现在这段提前实习。工作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意义,我做得自然也远远算不上好。但平心而论,这已经是我三段实习里状态最好、也最让我满意的一段了。当然,这种满意并不完全来自工作本身,而更多来自我终于比从前更能和自己相处。

兜兜转转,六七年就这样过去了。一个人如果当年刚小学毕业,如今都已经考上大学了。可我回头看自己,却总觉得这些年像是绕了很多路,想过很多事,做过很多努力,也一次次把自己交给某种新的愿望,可真正完成的跨越却似乎并不多。

有时候我也会怀疑:这些年我到底在做什么?是在学习吗?是在逃避吗?是在做一些连自己都未必看得起的工作吗?还是说,我不过是在不知不觉之间,把自己磨成了这台社会机器里一枚可以替换的齿轮?如果现在是这样,那么以后似乎也会一直这样下去。可如果我真的接受了这一点,那些曾经支撑过我的东西,恐怕也就会一点点熄灭。

我后来越来越觉得,人也许可以识破幻光,却不能没有幻光。因为一个人真正在漫长岁月里赖以活下去的,未必是已经到手的现实,而往往是远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亮。它未必真的照得见前路,却至少能让人不甘心就此停下。

所以还是得相信。不是因为相信就一定能做到,而是因为人只有在相信的时候,才会真的开始朝某个方向移动。不要再等下一个六年过去,再回头看自己,再为虚度年华感到羞耻,再为碌碌无为感到悔恨。

我甚至会想,如果人老了以后得了阿尔茨海默病,记忆忽然退回到二十岁,那会是什么感觉?我希望九十岁的我,在重新回到二十岁的时候,感受到的不是一种幻光破灭后的空荡,不是 “原来我终究什么也没有抓住” 的荒凉,而仍然是一种想要出发的心情。只是那时候,这种心情不再来自年轻时的无知,而是来自一个人真的走过很长的路之后,仍然没有放弃相信远方。

如果真能这样,那么所谓衰老、遗忘,反倒像命运最后开的一个玩笑:它让一个已经走过一生的人,再一次站到天快亮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