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撒不做狗屁工作

这个世界上的工作,很多都是狗屁工作。

比如,在世界卫生组织列出的一百种可能致癌、对人体有风险的成瘾性物质当中,酒精排第一位,烟草排第八位,而 LSD、大麻、迷幻蘑菇之流排在七八十名开外 —— 它们对人体的危害远低于酒精和烟草。然而,迷幻剂、LSD 和大麻被列为毒品,严禁使用;酒精和烟草却大行其道。仅酒精一条产业链,就撑起了十几万人的就业、数不清的税收。十几万人顶着合理的、传统的名义,源源不断地生产着比大麻危害更大的毒品,灌输向全社会。

既然人人都知道酒精和烟草的危害,为什么还要去喝、去抽?我曾问一位抽烟的同学,为何还不戒烟。他说:“我抽之前就知道烟有害了,你现在让我戒,不是白说吗?” 酒精和烟草确实有害,但一旦成瘾,那份欢愉摆在面前,危害便退居其次了。况且,烟和酒有着极其漫长的传统。我们看到荧幕上的伟人抽烟、英雄豪饮,便不自觉地模仿 —— 他们都可以喝,我为什么不可以?可追根溯源,他们的饮酒抽烟,不过也是遵从了同一种习俗罢了。

食人族吃战俘是习俗,某些部落用铁环将脖子撑得越来越长是习俗,用圆盘将嘴唇撑得越来越大也是习俗。这些在现代人看来不可理喻,可烟和酒同样也是习俗 —— 只不过这习俗在社会中扎根太深太深,以至于无法拔除。

那么,围绕烟酒的工作算不算狗屁工作?它既不是造火箭,也不是做人工智能,更不是研究新药,似乎对人体百害而无一利。让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来做一份理想的人生规划,我想,他不会主动选择去造烟造酒。这么说来,社会中的狗屁工作多得是:催债的、讨债的,尤其是送外卖的。外卖行业提供了几千万个就业岗位 —— 可这么多人,怎么就懒得下楼去吃饭呢?如果这几千万劳动力不去送外卖,假设他们能接受良好的教育和培训、拥有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,这几千万人能创造多少价值?而不仅仅是被外卖算法困在系统里。

曾经我以为,财富就是人对物质的占有。后来我渐渐明白,比起对物的占有,对人的占有才是最大的财富。而你想要占有人,就需要物质分配的分化。对有钱人而言,最大的财富在于:有那么多送外卖的人存在,只需一点物质、一点消费主义的诱惑,就能让他们甘愿为自己服务。

以今天的生产力放到几十年前,那是何等的奢华。我们的生产力早已迈入丰裕时代:没有人愁吃,也很少有人愁穿,大家愁的不过是吃得好不好、穿得好不好。绝对的贫困被抹去了,相对的贫困却在不断膨胀。

所以,狗屁工作的根源可能有二:一是习俗的惯性,二是相对地位的需要。那么,它能被消除吗?

可我们判断一切事物的好坏,不都是从某种价值观出发的吗?谁说一种习俗就比另一种高明?就像那个经典笑话 —— 一战时期,一位人类学家前往非洲探访一个食人族部落。他对食人族说:“你们太残忍了,打仗居然还要吃人肉。” 食人族同样惊讶:“你们更残忍 —— 你们不吃人肉,居然还要打仗?”

谁能说酒就一定是坏东西呢?酒固然伤身,可它承载的文化意义又何其巨大。我们知道武松打虎前连饮十八碗酒,知道关云长温酒斩华雄,知道 “浊酒一杯家万里,燕然未勒归无计”,知道 “李白斗酒诗百篇,长安市上酒家眠”,也知道 “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”。可一旦酒没有了,这些诗歌、这些文化所承载的意义也就失去了物质根基。价值总是寄寓于象征性的符号和物质之中,载体一旦消亡,价值也随之消散。

同样,人与人之间难道真的不存在相对地位的分别吗?难道真能让所有人都幸福快乐地生活?财富的本质是一种权力 —— 用物来约束人的权力。可权力本身,又是比财富更强大、更具强制性的东西。即使没有财富的诱惑,人只要组成社会,就势必产生等级结构。总有人想要向上攀爬,也总有人注定在底层。那么,为了上面人的千年大业,底层难道不该去修长城、赶英超美、大炼钢铁吗?这些事情,与造烟、造酒、送外卖,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?

或者我们可以这样定义:狗屁工作,就是工作内容与自身意志不符的工作。 我们做着自己并不感兴趣的事,我们的劳动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意志,而他人的劳动又在满足另一些人的意志。即便是最顶层的那群人,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可能不过是在满足时代和历史本身的意志。没有人能超脱其中,独善其身。

人总是活在一个又一个圈子里,一个又一个平行世界里。在现代社会,圈子往往是去地理化的,由网络和信息交流所连接 —— 即便住在同一个小区,你和对门也可以毫无交集。有的人,圈子里的关键词是晋升、绩效考核、大厂 Offer;有的人,是 Paper、大模型、学术声望;有的人想的是创业、融资、上市;还有人盘算着赚钱、出海、变现、SEO;有的人只想着明天外卖能送几单,有的人还在琢磨做点什么工作比较好。北京的折叠,其实早就实现了 —— 不是物理上的,而是精神上的。每一个圈子、每一个平行世界都在玩一种游戏,信奉一种价值。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圈子里,执行着圈子的意志 —— 也是时代和历史的意志。即便是那些看起来最为成功的人,也未必不被朋友的欲望所裹挟,成为吉拉尔笔下那芸芸众生中的一员。

然而,没有一种创造能脱离模仿。如果在模仿的最顶端没有创造,那终究也只是模仿。唯有以模仿开始、以创造结束,才能成为真正的创造者 —— 成为超人,而非末人。但在任何社群中,开创者永远是少数,绝大多数人都是追随者。

凯撒,他不一定非要成为征服者。但当他一旦决定成为征服者,凯撒之名必将冠于亚历山大之上。当他决定成为 “凯撒” 的那一刻,“凯撒” 就不再是自我的指代,而成了一个第三人称的代名词。他不自称 “我”,而自称 “凯撒”—— 将世界当作一个舞台,而凯撒是这舞台上的主角。如此,他便将自己锻造成了一件艺术品,将自身雕刻成了 “凯撒”。

如果说有什么工作不是狗屁工作,那就只有凯撒的工作。 而在凯撒眼里,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 “工作”—— 有的只是舞台上一幕一幕的戏。一旦站在这种客观的视角审视自身,那么一切怯懦与不足都可以被隐去。唯有在布鲁图斯举刀刺来的那一刻,才在凯撒的背后,闪露出了一丝人的影子。